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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远山区养老院老人们的最后期冀

2017-09-01 来源: 每日人物 原文链接 评论0条

这是Epoch非虚构故事大赛50强作品的第29篇。


以下为作者原文,未做任何改动。

 | 王小方

内江师范学院

1


夏天的夜黑得太晚,天亮得太早,王强觉得自己才刚闭上眼这天又亮了,凌晨四点半,十多年养成的老习惯让他不用看闹钟也知道,慢慢直起身子,先移动左腿,两只手按着右腿跟着向外移动,浑浊的老眼看不清地上的拖鞋,只能尝试着去摸索,然后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下二楼撒了泡尿,扫了眼黎明下静悄悄的养老院,然后拖着患了风湿病的老腿回了屋子重新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年纪大了,再没有年轻时候的劲头,以前干一天活晚上倒床上,哪怕茅草屋漏着雨也能一觉睡到天亮,现在饭都有人煮好,却难以睡个好觉。


“老王,起床吃饭了!”早上七点四十,隔壁住着的老李从窗户经过,习惯性的敲敲窗户叫上一声,听到里面的回应老人才下楼去。


陈强想起上前年腊月十五的早晨,头天夜里下了特别大的雪,起来上厕所的时候楼梯上的积雪都到小腿了,回房间的时候他习惯性的朝金玉的屋子里瞧了瞧。


人没在床上!


这个发现吓了他一跳,打着电筒隔着玻璃往屋子里照了照,只见地上一个人光溜溜的躺着,被子一半被他压在身下,一半堆在旁边。


王强赶紧和正巧起来上厕所的另外一个老人进屋把人抱到床上,再把被子给他盖上,可能摔下来时不小心绊到了水盆,洒了一地的水,也不知道老人在地上躺了多久,全身都冰透了,叫他不应,两只眼睛直直的看着天花板,嘴唇不断地蠕动,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找了电话簿给院长和煮饭的熊小琴分别打了电话,没接,估计还在睡梦中。


浅眠的老人们听到动静起了床来金玉的窗口看了看,叹上几口气,然后开始纷纷猜测金玉的后事。


金玉是个老光棍,今年整整七十八,03年就进来了,是这个养老院迎接的第一批老人。还硬朗的时候听他说过等他死了他妹夫会来把他接回去埋了,前些年他还办了手续搬回去住,没想到两个月不到两人闹了矛盾又搬了回来,金玉甚至扬言双脚朝天也不回去。


七月份金玉痛了一场,他妹妹来看过一次,也是六七十的人了,还是残疾,身体也不好,他两个侄女也来看过他,一个快四十的样子,一个才二十出头,大的那个是他亲侄女,家不远,他还能走的时候经常去住上几天,小的那个是他妹后嫁的人家抱养的,还在读大学,只有放假才能来看看,不过每次来都给金玉买些吃的,帮他洗衣服打扫卫生。自始至终他的那些之前叫嚷着要帮他处理后事的家门和妹夫都没出现,也没人再提及接他回去的事儿。


政策规定,养老院的老人死了,如果有亲戚朋友来接回去埋葬,财政补贴一千块丧葬费,外加几袋大米。如果实在没人来接回去,那就由政府出面将尸体送到县城火葬,至于骨灰怎么处理,政策上没有说,但之前有人死了,据说拉去火葬后随便找个地方挖个坑就埋了。


早饭过后,他妹妹和那个还在上学的侄女来了,跟院长交涉了很久,最后找了辆三轮车来把他拉了回去。


第三天院里的另外一个老人也死了,不过她有女儿,老早就在床前守着,家里一应都准备好了,等她一落气就赶紧接回去埋了。


王强想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把门门一关就能潇洒出门,可老了才明白,曾经的自由成全了如今的孤单。


2

许英永远无法忘记打开门看到的那一幕,破旧的棉袄盖着他瘦小的身躯,头发快掉光的满是污垢的脑袋枕在乌黑的枕头上,两只浑浊的眼睛直直的瞪着结着蜘蛛网的天花板,嘴蠕动着说不出话来,一地的水夹着一股屎尿味扑面而来。养母胆子小,近来身体不好,加上路上摔了几跤,许英嘱托泣不成声的她在外面等着,在众人看热闹的目光中,毅然走了进去。


许英跟舅舅的感情并不深,读小学的时候他就进了养老院,对许英的恩情无外乎走街串巷卖小东西时塞许英一把吃的,这些年他和养父吵架,彼此发誓老死不相往来,许英能做的也只是假期赶场偷偷的来看他一眼,给他买点儿饮料,帮他洗洗衣服,其余的许英没能力做,也没胆子公然和养父反抗。可在此刻,许英明白他咽不下去的原因,走到他耳边轻轻给他说了一声“你放心走吧,我会带你回家。”然后他终于闭上了眼。


找了温水给他擦拭全身,又挨着房间问养老院的老人们买了寿衣,求了旁人帮忙艰难的给他穿上。他的亲外甥,养母的女儿到了,他们帮忙找了车来,帮忙一起把他拉回了许英家。


冬天养父耳疾复发,加上和舅舅的前仇和对许英私自决定的不满,三天两夜的葬礼他始终阴沉着脸。养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加上伤心过度,不宜操劳。整场葬礼操持下来许英整个人都快废了,等把他送上山自己也病倒在床。

 

“这答应了死人的人,怎么也得兑现,不然还能叫个人吗?”两年后的今天,放假回家的许英抽空来养老院看望老人们,大伙儿都还记得这个小姑娘,拉着她坐在一楼大门凉椅上摆龙门阵。


老人们在剥竹笋


养老院的两个腿脚活络的老人不知道从哪儿弄回了一些竹笋和琵琶,由于琵琶树太高,老人爬不上去,只好抱着树摇,摔过的琵琶酸得浸牙,老人们吃了两颗就下不去口了,纷纷拿了竹笋开始剥皮。


“明天的端午节你们准备怎么过呀?”许英有些好奇的问道。


“院长怎么安排怎么过呗!”


一个已经在养老院住了十三年的老人告诉许英,刚进来的时候五天才能吃上一顿肉,有时候你手脚慢了还来不及夹就光盘了,只好自己在房间开私伙食,可每个月只发30元零用钱,根本买不了什么东西。前两年换了新院长,院里的生活也好了起来,一日三餐管饱,一顿三个菜,早上和中午都有荤菜,逢年过节还有特别安排,比如去年端午,院长就给每个老人安排了两个粽子两个蛋,中午还加了两个菜。


“你舅舅没享到福,他死了这两年日子好过多了,诶!”王强在旁边叹了口气。


“他也算好的了,要不是遇到这么好的政策,说不定早就死了,好歹还进来享了十来年的福。”刚从楼上下来的老朱随口回了一句,继续抱怨了半天他今天的霉气,打了半天的长牌一分没赢,反倒贴了三块钱,想想都肉疼。


对于这些凄凉孤单了半辈子的老人来说,头上不滴水,肚子能填饱,衣服能穿暖,这就是他们曾经无数次祈求的晚年生活,如今在养老院不用下地干活,连饭都有人煮好,这样的生活完全是他们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如果说还有什么期望,那就是希望少生几场病,死的能痛快一点儿,死了能有个人收尸那就最好了。


或许“安乐死”在有钱人的眼里只是为了减少痛苦,可在这些老人的眼里,是没人赡养、没钱医治和害怕没人收尸的恐惧背后最后的期翼。


3

养老院目前有43个老人,年龄最大的八十多,最小的也六十多了。而这其中又分为几类,一是无儿无女彻彻底底的光棍,农村俗称“五保户”,城市叫做“三无人士”;二是结婚多年无儿无女或者儿女早逝的夫妇;三是只有女儿,而女儿远嫁或者不愿跟着女儿生活的老人;四是有儿有女,可儿子不管女儿不问,最后实在没办法进养老院的。


养老院的老人在和笔者交谈


像王强这种无儿无女的光棍,大多身带残疾,加上家境贫困,年轻的时候娶不到婆娘,有的过着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生活,老了独居太孤单,加上身体不好,只能住进养老院。有的帮着侄儿侄女照看家庭、拉扯后辈,可年纪大了干不了活,难免要受些白眼,更有甚者被攆出家门,最后也只能来养老院。


冷幺妹儿今年六十八了,老伴儿死得早,年轻的时候没个一男半女,后来过继了一个在跟前,好不容易拉扯长大,给他娶了媳妇儿进门,两口子带着孩子出去打工,几年不曾回来一次。前些年老人家自己在家种地养活自己,奈何年纪大了,上山下河的禁受不住,只能厚着脸皮住进养老院。


陈润娥和老伴儿在养老院已经待了十多年,老俩口跟前有三个女儿,本来之前讲好要有一个跟着娘家住,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不了了之,农村人如果去女婿家住是很丢面子的一件事,老俩口拉不下面子去女儿家住,所以就打理了行李住进养老院,好在三个女儿嫁得都不远,逢年过节轮流来接回去过节,平时也时常来看望。生前幺女儿就许诺老人死了肯定接回去埋葬,后来老伴儿死了,女儿们不放心自己住在养老院里,轮番给她做思想工作,可她舍不得养老院,女儿们只好等她动不了的时候再来接回去。


姚翠花和老伴儿自己有个儿子,可儿子年轻时候出去打工,已经十多年没跟家里联系,只听周边在外面打工的人说过在深圳见过。有个女儿嫁到贵州,已经子孙满堂,难得回来一趟。老俩口相依为命。前年下大雨,茅草屋垮塌,实在是住不下去了,政府怕出事,再三给他们做思想工作,老俩口才舍了一亩三分地进养老院。今年年初老伴儿摔了一跤,请街上诊所的医生医治没用又送到县里住了十几天的院,可结果还是下肢瘫痪,吃喝拉撒都得要人帮忙,辛亏老伴儿年轻时候当过兵,现在政府每个月发两百多的补助,这日子将就还过得下去。


姚翠花的老伴儿


老人们经常请假出门,也没有确定的返院时间,特别是农忙时节,身体还算硬朗的老人们常常请假回去,有子女的帮忙回去搭把手,没有子女的也会去帮侄子侄女带孩子煮饭,还有家离养老院不远的,每年冬天回去栽种油菜,春天锄草,夏天收获买了钱,多少也能让手里宽裕一些。


“老了,身体不好,这两年进了养老院更是耍懒了。”李袖珍说,“回去也帮不了什么忙,可就是给他们看着屋、煮煮饭,他们也要轻松一些。”她女儿在农村,每年农忙季节她都会请假回去住上一段时间,等忙过了又回院里来。“他们也说不让我回来了,可我已经习惯了,在这里面住着,每天跟一群老头老太太聊聊天,没事儿上街转一转,多好。回去看着他们忙,免不得要帮忙,可又做不了啥子,反倒给他们多添负担。”说着她看着笔者笑了起来,“我外孙都跟你这般大了,在成都读大学,过年还来养老院看我。”


4


养老院一个月只发50块钱的零用钱,这还是之前金玉还活着时的30块的基础上涨了后的结果,半年发一次洗衣粉、肥皂等日常用品,逢年过节也发一些小东西,但大多是糖果、饮料之类的,对于这样的结果,老人们俨然已经很满意了。


“雷院长上任这几年虽然没有开过会,但我们的生活好过了不少。”老熊抽着“吧嗒吧嗒”的旱烟说道,“之前那个院长倒是喜欢开会,可四五天都吃不上一顿肉,每顿饭也吃不大饱,照我说啊,他绝对贪了不少。”


“可不是吗,我们还说不得他,一说他就各种吼,甚至还要打人”在旁边缝寿衣的捥扣的冷幺妹儿说道,语气淡淡的。


“那他真动手了吗?”笔者问道。


“他也就吓吓我们这些老人家而已,要真动手出了事儿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那你们就没有去政府告他吗?”


“去是去了,可什么结果也没有。”


谈话间冷幺妹儿已经做好了一件寿衣的捥扣,笔者跟着她起身回房,狭窄的房间里简单的一张床,一张用木板平凑的小桌子,上面放了一把筷子,一个瓷盅和装了面浆的盆子,还有一双没沾完的寿鞋。桌子上面晾着她的衣服,门背后挂着两块腊肉,是过年回老家乡亲们给的,不过她自己没锅,也吃不了多少,所以一直没动,准备什么时候拿去厨房让小熊炒了大家一起吃。


冷幺妹儿的房间


冷幺妹儿年轻的时候喜欢做衣服,进了养老院后,熟识的人常常买了布料来让她做寿衣,按布料等级来收钱,其中绸子最贵,一套下来收八十,可也是最难缝的,至少得三四天才能完成。相比之下,做寿鞋赚得要多一些,一双寿鞋做完就得六七十,可是纳鞋底不是件轻松事儿,加上年纪大了力气赶不上以前,往往做完一双鞋手上也戳了不少的针孔。


养老院的老人基本上都有自己的生财之道,其中像王强这种年轻一些腿脚方便的,帮着给街上的商家上、下货,钱来得快,可这种体力活干一次就得休息好几天;年纪不算大腿脚不大利索的,就去给办丧事的人家当香灯师、捡斋(农村办丧事的一种风俗,寓意保佑后代子孙平安幸福,酬劳是几百块钱加一块猪肉,这在外人看来是非常丢脸的一个工作,因此除了一些没有子孙的老光棍之外没人愿意做这工作。)实在走不了的就拜托年轻的砍了竹子回来,坐在院里编竹篓,然后让别人拿去街上买。


金玉在世的时候口才好,加上腿脚灵活,所以很多人来找他去当香灯师和捡斋,平时他还打草鞋、编背篓、载山烟来买,背着麻糖走街串巷的吆喝,也因此他算是院里的“土豪”,自己买了电视、收音机、电扇,把他那间小屋挤得满满当当。


院里有个老人八十七了,大高个儿,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身体硬朗,腿脚灵活,只见他抱着被子轻轻松松就站上了花坛,然后往上一甩,被子稳稳当当的挂在了晾衣杆上,连厨房里煮饭还不到四十的小熊都汗颜,更别提老人还能挑粪水去养老院后面的山坡浇灌山烟,连拐杖都不要拄。


“虽然每个月有五十块钱零花钱,可这点儿能做什么,街上一个烧饼都要一块五,衣服更是买不起,最怕的是痛病,随便就是几大十,不想点儿办法咋个办嘛?”冷幺妹儿说道,“反正成天坐着也懒得坐,找点儿事儿做混混手。”

对于这些老人来说,最怕的就是生病,因为一生病就意味着要花钱,而且还不是三块五块就能解决的。


“难道生病了政府不管吗?”


对于这个问题,老人们无奈的告诉笔者,政府的确要管,可政策上规定的是去镇政府及以上的医院住院凭个人身份证才能报销,还补助十块钱生活费,可赶车去镇医院车费都得十多块,在镇上吃碗面也得七八块,所以对于这些老人来说,小病小痛自己在私人诊所买点儿药吃。可即便是大病,很多老人也不敢去医院住院治疗,因为医院要求你得先垫付费用,事后才能报销。对于这些没有固定经济来源的老人来说,根本就没钱垫付,所以只能采取拖字诀,捱到哪天算哪天。


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老人们说,去年泸州医院派车来接老人们去医治,各种费用都包了,院里有旧疾的老人都去了,可最后检查后的结果是大多数老人身体损伤时间太长,加上年纪太大,不能也不敢做手术。其中一个患了白内障的老人做了手术,可回来后感觉眼睛还是没什么好转。


“终归医院的用心还是好的,去住这六天,包吃包住包接送不算,还找了看护照顾我们,虽然没做成手术,好歹也去了一趟市里。”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含泪,反复强调这是他第一次去市里,还顺便看了看县城。

5

熊小琴从养老院建成那一年就在院里煮饭,和她一起煮饭的还有另外一个妇女,院里一直都只有三十多个老人,每顿一荤两素,加上老人们帮着打杂,根本用不了两个人,所以两人商量着一人一星期轮流煮,这个周轮到她了。


她家就在养老院下边,两分钟的路程,早上七点钟上来煮饭,吃完早饭回家忙家务事,十二点回来准备午饭,下午回去睡一觉六点钟回来准备晚饭。连她自己都笑说,这十多年,她的生活就是两个厨房连轴转。


熊小琴在煮饭


十二点熊小琴端着从家里拿来的干萝卜丝和豆瓣酱回来的时候,老人们已经把掰回来的笋子剥完,并且煮熟在切了,她利落的把装了水的大锅端上灶台的火炉烧上,然后端着盆子去冰箱拿肉和豆荚,今天中午她准备凉拌竹笋、萝卜丝炒肉和炒豆角。


菜拿了来放桌上,老人们帮着处理豆角和切菜,熊小琴忙着下米搅拌,正值中午,温度高达三十度,加上面前烧得旺旺的炉火,她额头的汗不住的往下掉。


“这次买的米不禁煮,下锅两三分钟就得赶紧lui(过滤),别看老人家些年纪大了,可这饭要是过了头他们还不依呢。”她边用锅铲搅拌,边冲我说,“天气热了,这米放多少也不好估量,煮多了嘛,第二天吃隔夜饭不好,煮少了晚上又吃不饱。这肉也是,每个周三四十斤,这冻久了味道都变了。”


“这菜是你去买的吗?”好奇的问道。


“不是,院长屋里个每个周估摸着买了送来。”说到这儿她又忍不住打开了她的话匣子,“这雷院长还算是大方的啦,之前那个院长每个周最多安排三顿肉,每次买来的菜也都是些便宜的土豆、白菜什么的,跟他申请了好几次粉刷厨房,结果一直等到雷院长上任以后才落实。”


饭终于上火蒸了,她开始解冻好的肉,像是看出了我对这块肉的疑惑,主动跟我解释道,“老人们牙齿不好,瘦肉吃不了,所以一般买回来的都是肥肉为主。”


她性情开朗,和老人们很聊得来,前几天午饭吃得早,今天上午家里有点事儿来晚了,做饭的时候时不时的有老人进厨房来看,然后端了长凳来坐着和她闲聊,她边忙着手里的获边和他们聊得活络。不一会儿养老院养的狗挣脱了绳子跑到了后山庄稼地里去了,她放下勺子就赶紧去找,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


“老人家些在这里面住着,虽然吃的住的不愁了,可这心里呀总不是味道,这政策再好,总不如在自己的家里好。”她坐在凳子上擦着汗说,“能走能动的可能不觉得,下不来床的时候真的很可怜。”院里老人不少,大多快不行的时候女儿、亲戚就来接回去了,也有在院里死了没人管的,等死了直接拉到县城火化,至于火化后怎么处理她也不知道。


“虽说院里有点儿丧葬补助,可这农村一场丧事办下来,少说也得上万,补助那点儿钱连请先生都不够,所以除非是亲生子女或者是还有点儿良心的亲戚,大多是不愿意沾染。”她指着厨房外面的楼梯回忆道,“前些年有个老人,腿脚不便,住进院里来从来没人来看过,下来吃饭的时候从这儿摔了下去,送到医院就死了,联系了他所有的亲戚,没有人愿意接回去,最后没办法只能送去火化,连衣服都没给他换一身。”


“他还算命好的,至少没造什么孽,要是我那天也这样只求赶紧死的好。”冷幺妹儿说这话的时候叹了一口气,她已经无数次设想过自己死时的模样,“我听电视里说什么‘安乐死’,要真的可以那样,那该多好。”


“这人啊,差不多就行了。”旁边的老人劝慰道,“那些儿多女多的不也造孽吗?”老人聊起了他们村里的一个老人,今年足足九十了,儿子女儿好几个,孙子孙女有开厂的、打工的和读名牌大学的,连曾孙都十多岁了,可一年到头没人过问她一句,更没人管他的生活起居,她一个人住在一间破旧的瓦房里,床的旁边就是灶头,由于常年捡柴烧,屋子熏黑黢黢的,很少有人踏步进去看一眼。老人自己种了庄稼,前两年还养了猪,平时爱喝点儿白酒,就背了粮食去街上买了买酒,一个人过得还挺好,平时她跟人聊得最多的就是自己孙子孙女儿在哪儿读书,听说准备在哪儿工作,谈了一个什么样的对象。过年儿女子孙都回来了,拉了她的猪来杀,摘了她的菜来吃,她笑呵呵的什么也不说,等过了年,大家一走,她又开始了周而复始的孤独。


“养娃儿养到这种,倒不如生下来掐死的好。”老人最后愤愤说道。


 “可是谁又能未卜先知呢?”熊小琴笑着说,“要是人人都像对待自己孩子那样对待自己的父母,那就没有所谓的不孝顺的儿女了。”


6


六月底院里有老人摔断了腿,然而由于近来大面积的暴雨,乡镇通县城的道路都被截断了,可这人又必须送去就医,赶来的院长雷启松当机立断让车把老人送到就近的贵州仁怀就医,可在四川能够全额报销的医疗费在贵州却报不了,所以两天后又从仁怀转到古蔺人民医院。

雷启松是大山养老院现任院长,今年是他上任的第四个年头。他是大山街上的社区管理人,院长这个职务只是附加的,根本没有常规工资,他还在外面承包了工程,院里大多数时候是他老婆在照看。


关于医疗报销这个问题,在雷院长看来这是政府和医院没达成一致的结果,政府规定凭身份证可以报销医疗费用,医院却要求事先垫付。好在这两年经过他的争取,老人们去镇医院看病只要在他这儿打个证明,事后他去和医院对接。而县医院依旧要求事先垫付。


上任五年,在养老院去世的有五六个,从他手上被接回家的老人有十多个,大多是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的,很少有人刚生病家里就来接回去的,“农村人嘛,要么出去打工卖苦力,要么在家种庄稼,出去打工的把儿女都带出去了,老人能跑能动的还可以种点蔬菜养两头猪等他们过年回来吃,可一旦躺在床上动不了,于他们而言无疑是拖累。”这几年看惯了老人临终时子女还在和自己讲价还价,雷院长对于人性这个东西看得也更通透了,“如果可以,我也很愿意给他们多补助一些丧葬费,可政策上规定了每个老人顶多一千家三袋米,我也没办法。”


他想起了之前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从他动不了开始他就给老人的侄子打电话做工作,本来以前就答应过要接老人回去的,可听说老人连饭都不能自己吃,各种找理由推脱,就这样过了一年,老人实在是熬不下去了,医生也下了病危通知书,雷院长再次给他侄子打电话,侄子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接回来埋政府出多少钱?总不能让我亏本吧?”好说歹说对方终于答应亲自来养老院当面说,可来看了一眼反而扬言要告养老院没把老人照顾好,要求养老院赔偿,甚至老人最后要落气的时候,侄子也忙着在院里吵闹而没顾上。最后两人没达成一致意见,雷启松只能打电话让乡政府派车来把老人送到县城火化。


“外面大城市对火化倒是见怪不怪了,可农村人来说,这可是挫骨扬灰,逢年过节找个坟堆上香烧纸的地儿都没有。”雷院长说到这里的时候,神情有些凄凉,“所以有些老人明知道亲戚把他接回去图的就是政府每个月补助那两百多的生活费,还顺带一个免费劳动力,还是选择回去,为的就是真到了自己不行的那一天,哪怕是嫌麻烦挖个坑直接埋了,总比拉去火化的好。”


这两年养老院都没有新人进来,一是这两年人们收入提高,抚养老人的负担也没以前那么重了。其次农村人的思想也转变了不少,一人不孝周边的人都会指责,碍于言论的压力也没人敢再像以前一样对父母不管不问。最重要的原因是公立养老院规定只接受农村“五保户”和城镇“三无”人口,而且必须出具相关证明留待政府检查,如果儿女在外工作父母不愿搬出去,可以出钱让养老院代为照料,不再像以前靠关系走后门进院,这在一定程度上让那些想把父母“寄存”进养老院的人打了退堂鼓。


“这养老院是以前的老乡政府改造的,老人们的房间难免小了些,加上这两年楼顶又开始漏水,之前想的是在上面搭彩嶂盆或者盖瓦,可养老院的楼层高度政策上上规定了的,所以只能翻新,政府人员下来视察了几次,又找了人来测定,最后定为C类项目。”雷院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如果是B类的话估计资金早都下来,这会儿已经开工了。”


谈及未来的规划,雷院长说想在给老人们争取利益最大化的同时,在院子里修建一些休闲娱乐的设施,让老人们不仅能吃饱穿暖,还能真正健康快乐的度过晚年。当然,这取决于政府的支持、管理人员意识的增强和老人们思想的解放。

 

(文中人名除熊小琴和雷启松外皆为化名)


50强作品微信评选规则

 

8月18日起,50强作品在“每日人物”微信公众号上推送展示,统一按照作品提交顺序发布,每天发布2部。72小时后,计算单篇文章点赞数总和。微信评选期间,评审组对50强作品进行交叉打分,得出单篇文章分数。

 

单篇作品总分=微信点赞成绩(15%)+评审组作品打分(85%)

 

50强微信评选全部结束后,总分前10名进入决赛,并来京进行现场比赛,角逐一二三等奖。10强名单将于评审结束后在刺猬公社、每日人物、AI财经社微信公布。第11-50名分别对应优胜、优秀、入围奖(具体请查看大赛奖项)。


注:主办方将实时监测点赞数据,坚决杜绝刷票现象。“清博大数据”独家提供全程数据监控支持,一旦发现有刷数据行为,取消比赛资格。

主办:刺猬公社 每日人物 AI财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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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养老院人们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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